这是一个校园向轻百合的小说。

第一章
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，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透凉。
言之森大学的正门前，灰色的天穹像被撕开了一道裂口。倾盆大雨把整座校园裹进水雾里。新生与家长的呼喊、行李箱碾过积水的声音、雨伞相撞的脆响，全被雨声吞没，搅成一片混沌。
深见澪缩在一把小小的折叠伞下，像一片被洪流卷着的落叶。她一手死死拽着行李箱，另一手护着胸前的帆布包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然后，头顶忽然一轻。
不是伞坏了。是那枚别在耳侧的鲸尾发卡，在拥挤中被蹭落了。
“啊……”
她短促地惊叫，慌忙蹲下。视线被无数双沾泥的鞋履遮得严严实实。伞面边缘的雨水在她手背上汇成细流，冰冷刺骨。她顾不得撑伞，把伞柄往肩上一挂，指尖急切地在泥泞与散落的宣传单之间摸索。
那枚发卡是深海蓝的，鲸尾造型，边缘因常年佩戴而微微泛白。对她而言，那不只是饰品，更像是某种从过去带来的证明。在这所举目无亲的大学里，如果连它也丢了，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。
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雨水、砂砾。
“……在哪里……”
她咬着下唇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就在她几乎要起身的瞬间——
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悄然移到她头顶。伞骨上的水珠被风吹落，像一串细碎的银线。
紧接着，一只修长的手从人群缝隙间伸来。
指节分明，指腹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的薄茧。掌心向上，稳稳托着那枚微光流转的鲸尾发卡。深海蓝的鲸尾躺在白皙的掌纹里，像一尾被温柔捞起的小鱼。一滴雨珠正沿着尾鳍的弧度缓缓滑落。
“没被挤到吧？”
声音穿透雨幕，温润而清晰。
澪怔怔抬起头。
伞下的女生穿着整洁的深灰色制服外套，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。乌黑偏冷色的长发被风雨吹散了几缕，垂在颈侧。右侧发间编着几股细辫，在脑后汇成一个不完全闭合的编发结，其中一缕被雨水濡湿，贴在象牙白的脸颊边。
那双眼睛是青色的。在阴沉的天光下像两潭沉静的湖水，没有多余的装饰，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”澪喉咙发紧，“谢谢……”
女生微微倾身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，确认没有擦伤，才礼貌地问，“能看一下你的手续单吗？报到流程很容易走错。如果走错流程，后面会卡很久。”
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，却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，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妥帖。
澪下意识把皱巴巴的入学指南递过去。女生接过，指尖在纸面上快速滑过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果然。”她把指南折好递回，“你跳过了第一步。跟我来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……”澪本能想婉拒，耳尖却先红了，“太麻烦学姐了，我自己可以——”
“开学首日人最多，再错就得重排。”学姐已经转过身，长柄伞微微倾斜，把澪整个人纳入伞下的干燥空间，“而且，你蹲在这里找了很久吧？再淋下去，报到之前会先感冒的。”
那笑容很淡，像雨云背后漏下的一线天光。澪到了嘴边的推辞，全数咽了回去。
她低垂着眼睫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……嗯。”
在学姐的带领下，行政楼像迷宫一样的走廊忽然变得顺畅。
学姐始终走在前方半步，背影挺直。她不时侧身回望，确认澪是否跟上。偶尔有新生怯生生地凑过来问路，她会微微侧身，用同样温和的语气指路，同时把澪往队伍内侧轻轻拉一下，免得她被挤到。
那一下拉扯很轻，却让澪身体微微僵了半秒。
她不习惯被不熟的人碰到。
学姐似乎察觉了，却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。
“学姐……”在前往宿舍登记处的走廊上，澪终于忍不住问，“你一直都这么忙吗？”
彩脚步微顿，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只是今天。”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，“迎新日嘛，总不能躲在办公室里喝茶。”
“办公室？”
“学生会办公室。”彩抬手指了指胸口的徽章，上面竟然写着学生会会长，“茶谷彩，三年级。你呢？”
“深见澪。”她下意识挺直背，“一年级，刚转学过来。”
“深见澪……”彩轻轻念了一遍，还没等澪缓过神来，彩继续说道：“很好的名字。”
澪愣住了。还没来得及回应，彩已经在玻璃门前停下：“到了。把刚才领的校园卡给我。”
登记、领物资、确认宿舍分配——彩甚至帮她把沉重的被褥包搬到了走廊的推车上。雨势小了许多，天空透出一点灰白的亮。
临别时，彩合拢文件袋，侧过头来。
“带你逛逛校园？”她问，眼底映着天光，真挚得毫无保留，“我知道一条近路，可以绕过施工区，直接到食堂。那里的乌冬面很好吃。”
澪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。
她刚启唇，一个“好”字已经抵在舌尖——
手机忽然震动。
那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刺耳。彩指尖一顿，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，随即如薄冰般敛去。她迅速掏出手机，屏幕冷光映亮她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澪无意间瞥见了标题的开头。
【通知】废部提醒…………
彩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看着那行字，站在原地停了两秒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，只是没想到正式通知来得这么快。下意识用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刮了一下，才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……还是来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然后才抬起头，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，却已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仓促：“抱歉，临时有事，得先走了。”
“啊，好的……”澪慌忙点头，“那个，谢谢学——”
“茶谷。”彩忽然打断她，脚步已经转向另一侧，“叫我茶谷就好。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没有说完，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下次见，深见同学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已经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窗外又飘起细雨，连同那个没说完的字，一起消散在空旷的楼道里。
澪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被体温焐热的入学指南。
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「言之森大学」的烫金字，又抬头望向彩消失的方向。舌尖上还残留着那个没说完的“姐”字。
“……茶谷。”
她轻轻念了一遍，像是要把它刻进记忆里。

……

深见澪拖着行李箱，按照指示来到A栋三楼。澪来到一处门口停下，仰头望着贴着「0723」铜牌的木门——由于她转校生的身份，导致宿舍分配时只能被分配到一间只有3人的寝室，而且还都是比她大的学姐。
澪指节悬在半空，犹豫了一秒，才轻轻叩响木门。
“请进——门没锁。”
门内的声音温润柔和，像刚泡开的红茶。澪拧开门把，一股混合着咖啡香、铅笔屑与干燥花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室内比她想象的宽敞。四张书桌沿墙排开，其中三张已有了主人。
靠窗的位置堆着画板和数位板，笔筒里插满彩色马克笔，桌角摆着一只喝剩一半的马克杯；邻床摊着几本翻旧的乐谱，耳机线缠成慵懒的结。正对着门的第三张书桌干净得近乎肃穆。教材按高度码成笔直的矩形，笔筒里只有黑、银两色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立着一个透明相框——里面是一张合照。照片里，茶谷彩站在边缘，身旁是几位陌生的面孔，背景是斑驳的墙皮与褪色的海报。彩的笑容明亮得刺眼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借来的光。
“你就是深见澪同学吧？”
说话的人从洗手间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一条还滴水的毛巾。她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，长发松松挽在脑后，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。
“我是美浓真琴，二年级的。欢迎入住0723。”她自然地接过澪的行李箱，“来，我帮你抬上去。这个宿舍的柜子有点旧，得用巧劲。”
“谢、谢谢学姐！”澪慌忙鞠躬，耳尖微红。
“叫我真琴就好。”真琴笑着摆手，手指上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，“这里没什么规矩，除了——”她压低声音，朝斜对面的床铺努了努嘴，“——那位正在赶工的寝室长。”
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靠里的上铺传来急促的键盘声。一个身影背对门口盘腿坐着，深蓝色长发从肩头倾泻，发尾挑染着一缕月光似的银白。她只套了一件黑色连帽衫，背后印着暗月徽章。电脑屏幕的冷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青，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影。
“……这破代码，第几次了。”
“那是星宫结月，二年级。”真琴把行李箱推到空床位旁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，“她最近在帮学生会赶一个小程序，已经坐在床上连续盯着电脑屏幕两天了。”
“本座听得见。”结月头也不回，手指仍在键盘上翻飞，“美浓，你带新人就带新人，别败坏本座名誉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真琴无奈地笑，转向澪，“你的床位在这里，靠门。插座在左侧，Wi-Fi密码我待会写给你。对了，你带被套了吗？宿管配的有点硬——”
“带了带了！”澪连忙打开行李箱。她的动作很快，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整洁的书桌。
真琴注意到了。她擦了擦手，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：“那是茶谷彩学姐的位置。她……有点急事出去了，应该晚点回来。”
“茶谷……彩学姐？”澪的手指停在床单边缘。
“茶谷彩，三年级，学生会长。”真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湿巾递给她，“虽然看起来无所不能，但其实——”
“其实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笨蛋。”结月突然插嘴，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。她转过身，暗月徽章在胸前晃了一下，紫银色的瞳孔直直看向澪。眼睛下面的青影在冷光里更明显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转学生？深见澪？”
“是、是的。”
“会写代码吗？”
“诶？”
“C++，Python，或者至少会写伪代码？”结月从床上跳下来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几步走到澪面前，“不会？那策划呢？懂交互逻辑吗？”
“结月酱，”真琴叹了口气，“她才刚进门。”
“所以才要问清楚。”结月抱起手臂，眉头皱成一团，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，“现在是非常时期。那个笨蛋会长自己焦头烂额，还往本座这儿塞活儿。她那个快被学校清零的社团都顾不过来了，居然还有工夫操心学生会的小程序？要是再来一个只会喊‘学姐好厉害’的吉祥物，本座可没工夫照顾。”
快被学校清零的……社团？！
澪下意识看向那个空位。桌上的合照里，澪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那似乎是曾经的彩学姐，她的笑容那么亮，仿佛那间旧活动室里藏着一整个春天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轻声问，“学姐现在，是在处理那个社团的事吗？”
真琴和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嗯。”真琴收起笑容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彩学姐去办事大厅值班了，这个点应该结束了。她还没回来，多半是拐去旧校舍活动室了——她有那个习惯。出门办完事，路过活动室就必定要进去看一眼，把屋子理一理。她总念叨，那间屋子得有人常打扫，不然对不起以前在那儿待过的人。”
“整理三年都没整理完的回忆。”结月苦笑一声，笑声里没什么底气。她转身爬回床上，把脸埋进枕头，“……随她去吧。这也是她自己的事，她也不让我们插手……”
宿舍里安静了几秒。
澪低下头，继续铺床。动作很轻，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转。真琴走过来，帮她把床单掖进床垫缝隙。
“给。”真琴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罐装咖啡，塞进澪手里，“你脸色有点白，先喝点热的。”
澪捧着咖啡，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。屋子里很暖，真琴的画板、结月的键盘、还有彩那张空着的书桌——三个学姐的气息把她裹得有点透不过气。她从小就不习惯一上来就和陌生人挨得这么近。
接过杯子的手指停了半秒，像在确认：这是可以收下的吗？
窗外的天阴着，风却很清爽。澪望出去，忽然很想一个人走出去，把这座刚落脚的校园认一认。
真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像是看穿了什么，笑了笑：“想出去走走？我画张地图给你。学校很大，容易迷路。旧校舍那边我标了一下，别走反了。”
“嗯。”澪耳尖微红，“……我想先一个人逛逛，熟悉下附近。”
“对了，”真琴直起身，从包里抽出纸笔，三两下勾出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，“你出门的话，记得带伞。天气预报说傍晚还有阵雨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彩学姐……应该也会淋雨。她总是忘记带伞。”
结月在床上翻了个身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：“……她带了。本座早上往她包里塞了一把。”
澪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她快速铺好床，把行李箱塞进落地柜里，站起身。真琴递过来那张手绘地图，背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Q版头像。
“哦，我比较喜欢画画，虽然画的不是很好就是了。这个是我，这个是结月酱，旁边那个是彩”真琴指着头像，又看了看合照的方向，“彩学姐，她……其实很好相处，只是有点不会休息。”
澪把地图折好，放进外套口袋。她走到彩的书桌前，又看了一眼那个合照。合照相框的玻璃表面一尘不染，连一丝指纹都没有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澪突然说，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承诺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真琴愣了一下，随即温柔地笑了：“好。那我们等你吧~”
“嗯”
澪拉开门，风涌进来，吹动窗帘一角。她回头看了眼宿舍：真琴已经开始收拾画具，结月重新打开电脑，屏幕蓝光映着她的侧脸，而彩的座位空着，像在等待什么被填满。
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，澪的脚步声渐远。
窗外，乌云正在聚拢，雨还没落下来。

第二章

澪攥着真琴手绘的地图，顺着坡道往下走。
她本来只是想认认路。宿舍栋走廊很长，中庭的晾衣杆、旧校舍区的砖楼、海边的风，都是她没见过的。地图上旧校舍被真琴随手标了一个小圈，她顺着走，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楼走廊尽头。
木门上的铜牌早已锈蚀，“游戏开发社”几个字被磨得只剩浅浅凹痕。门虚掩着，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屋里没人。
天光从高窗渗进来，灰白发闷，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昏黄的光柱，正落在中央长桌上。桌面光洁，没有浮尘。窗台上有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水渍，像是不久前有人擦过。垃圾桶是空的，里面却躺着一张今天日期的便利店小票。
这地方明明看起来很久没人正式使用，却有人刚刚来过。
澪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本来没打算进来，只是门开着，又刚好走到这里。彩不在。她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十分钟，看着光柱一点一点变暗，开始不安地晃腿。
她站起身，在房间里慢慢踱步。
靠墙的柜子上堆着些杂物，最显眼的是中央一摞照片。她凑近看。
第一张是单人照：穿白衬衫的女生对着镜头比耶。
第二张是出游时抓拍的，几个人浑身湿透大笑。
第三张是工作照，六个人围在电脑前——
澪屏住呼吸。
照片右下角站着彩。
那时的彩头发更短，没编编发结，也没戴学生会徽章。她穿着宽松的社团T恤，左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，右手举着马克杯，笑容毫无保留地绽开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澪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又想起0723寝室桌上那张合照——同一角度，同一表情，连马克杯上的卡通图案都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原来是真的。”她喃喃道。
转身时，余光扫到角落。
一只纸箱静静立在那里。硬纸板文件盒的四壁打着细密加强筋，外层裹着泛黄的半透明描图纸，米色麻绳十字捆扎，正面手写标签“游戏开发社·资料箱 请勿丢弃”。箱体贴满签名与像素涂鸦。右下角还粘着一枚褪色的文化祭社团徽章残片。
澪蹲下身，解开麻绳。描图纸掀开时带起细微的尘味，但箱内干燥洁净。
最上层是几本游戏制作书籍，《Unity入门实战》《叙事设计原理》《关卡节奏控制》《玩家心理引导》，书页边缘有折痕和铅笔批注。再往下是原成员笔记，封面写着名字和日期，字迹各异。
她抽出几本翻看，正看得出神——
轰隆！
闷雷滚过屋顶，震得窗框轻颤。澪猛地回神，慌忙把笔记码整齐，重新裹好描图纸，麻绳一圈圈系紧。
刚要把纸箱推回原处，她才发现桌上还摊着几本书没放回去。她伸手去收——书页间夹着一份装订的册子，封面是手写的几个字：xxx游戏策划案。
随着册子被带起，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条从页间滑出来，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。
澪捡起来，展开。纸不是很旧，不像书页那样泛黄，边角却被折得有些软了——像被反复打开、反复放回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画干净利落：
写给翻开这本书的人——这是我们未完成的一段故事……
澪盯着那行字，愣了很久。这间屋子的东西都旧了，唯独这张纸是新的。像是有人把它放在这里，等着某个“翻开这本书的人”出现。
她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策划案。目录、场景树、角色设定，一页页都是手写的，看得出花了很多心血。可翻到第三章，字迹骤然变少。再往后，连批注也没有了。策划案停在某一页，像一句话说到一半，忽然断了。
她想再往后翻——
轰隆！
又一声雷，比刚才更近，震得玻璃嗡嗡响。窗外，天色已经沉成一块铅板，外面的风出奇的大，风里裹着土腥气，檐沟里传来第一声细响——雨要来了。
澪的心一紧。她得走了，如果是狂风+暴雨，再好的伞也会抵挡不住。
她手忙脚乱地把书摞回桌上，正要合上策划案——手指却停在封面，没有合上。
沉默了几秒。
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，把那本策划案放了进去。
“……明天，”她小声说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明天我早点来，把它放回去。”
她抓起靠在门边的那把伞，推门冲进走廊。雨在最后一刻砸了下来。她撑开伞，钻进灰白的水帘。
风很野，裤脚和发梢还是溅上了雨汽。她小跑过中庭，拐进宿舍楼门时鞋尖湿了一片。
0723寝室门虚掩着。澪收了伞推门进去，伞尖滴着水。
“你回来啦！”真琴从画板前抬头，“彩学姐呢？”
澪把伞靠在门边，甩了甩发梢的水珠：“我……没见到她，活动室里并没有人……”
“啊？”真琴放下画笔，“她自己说过会去整理——”
澪没再多说，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“那……深见同学，先坐到位置上休息一下吧”真琴紧接着说道，“外面雨太大了，彩学姐估计也会等着雨小了回来”
深见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，把还潮着的帆布包搁在脚边——包比来时沉了一点，那份策划案还在里面。
活动室里那摞照片、那只纸箱、那本被她翻到一半又带走的策划案、还有那张纸条——她都没提。只是想起自己把策划案放进包里的动作，心里隐隐发紧。
那是开发社的东西，她不该翻，却到底还是翻了。
可现在，她一句也没说。
寝室里安静下来。真琴重新低下头去画；结月在上面敲键盘，偶尔停一下，又接着敲。
澪抱着膝盖坐着，听着外面的雨，若有所思的朝学姐的床位看了一下。
“但愿学姐能回来吧”澪心里默念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真琴放下笔，回头瞥了眼挂钟。
“七点多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彩学姐平时这个点，早该回来了。”
结月的键盘声停了。她翻了个身，床板轻轻一响。
“她总这样。”结月闷闷的，“忙起来就忘了时间。上次也是，半夜才摸回来。”
澪听着，没敢接话。她想问“那间活动室到底怎么了”，话到嘴边，又被自己咽了回去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真琴开了电暖器，暖风呼呼吹向澪的膝盖。澪把毛巾搭在发梢上，任那点暖意把自己裹住。
三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宿舍里只有雨声、暖风声，和偶尔一声键盘的轻响。
等待还在继续。
十点多的时候，结月的手机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，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两秒，才翻身趴到床沿，把屏幕朝真琴的方向偏了偏。
真琴探头看了几秒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澪没看清屏幕上的字。但她看见真琴沉默着放下手机，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，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她今晚……大概不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结月闷闷地应了一声，重新躺回枕头上，“旧校舍那边的沙发，她也凑合过好几次了。不用担心。”
澪抱着膝盖，没接话。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把她护在伞下的学姐，今晚却要独自睡在旧校舍的沙发里。她想问“为什么不回来”，可话到嘴边，还是说不出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澪把毛巾从发梢上拿下来，轻轻放在膝上。
熄灯以后，她到底还是把那本策划案摸了出来。
台灯只开了一条缝的光。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册子有没有被雨淋坏，可翻到第三章，眼睛就落在那几行铅笔批注上，挪不开了。
“这里节奏不对”“如果主角不开口呢”“剧本谁来写”。
字迹很浅，越往后越少，到最后几页，只剩下空白——像一群人说着说着，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她把那张纸条又展开了一次，看了一会儿，才小心地夹回策划案里。
窗外雨声仍密。澪合上册子，躺回枕头上。
她想，明天，她大概还会再去一次那间活动室，把那本策划案还回去。
或者——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，补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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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……